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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有限继承制度存在的问题及完善
作者:欧俊根  发布时间:2014-05-09 10:24:35 打印 字号: | |
  基于民法上的自己责任原则,我国继承法规定继承人仅在遗产价值的限度内承担为被继承人缴纳税款、偿还债务等义务,即有限继承制度。但继承实践表明,由于现行《继承法》只规定了一个有限继承制度,缺乏规定相应的条件及程序性规定,使有限继承制度价值没有被有效发挥,常被一些不讲诚信的继承人所利用,致实践中侵害债权人利益的问题时有发生,而司法机关却无所遵循。面对遗产继承中债权人利益保护问题的大量出现,继承法需要完善相关制度的立法,对受害债权人进行有效司法救济以平衡和保护遗产继承中继承人和债权人的利益,保护公民个人的合法财产权益,进而促进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一、案例[案情]

  某甲对某乙享有债权,对某丙负有债务。由于某乙没有履行还款义务,某甲即起诉至某乙所在地的A县人民法院。该法院判决某乙还款。判决生效后,某乙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还款义务,某甲即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但在法院采取执行措施之前,某甲意外死亡。某丙对某甲的债权已经到期。由于某丙担心其债权得不到保护,得知某甲死亡且某甲对某乙有债权后,即在某甲死亡后的第八天,以某甲的继承人为被告在B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某甲的继承人偿还某甲欠其的债务。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某甲的继承人不愿卷入原某甲的债权债务纠纷,均明确表示放弃继承。因某甲的继承人放弃继承,某乙所在地的县人民法院即裁定终结执行。某丙不知某甲是否还有其他的遗产。B县人民法院的这件民事诉讼该如何裁判?债权人某丙的利益该如何保护?

[裁判]

  B县人民法院审理认为,由于某甲的继承人均放弃继承,所以继承人没有义务偿还某甲生前所欠某丙的债务。某丙要求某甲继承人偿还债务的理由不能成立。遂判决驳回某丙对某甲继承人的诉讼请求。

二、问题的提出

(一)继承人放弃继承时的诉讼地位

  《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由此可见,放弃继承是继承人的一种权利,但放弃继承实体权利,是否意味着可以放弃参加诉讼的义务,法律上没有明确规定,实践中意见也不统一。有的认为,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可以不参加诉讼,这时应终结诉讼。有的认为,对债务人死亡留有一定遗产,但继承人明确表示放弃继承的,如人民法院准许继承人放弃继承,则会出现案件没有适格的被告诉讼无法进行,债权人又不能擅自处分遗产,导致债权人无法主张权利,且继承人往往实际占有遗产,“坐收渔利”而无需清偿被继承人生前债务,因此,即使继承人放弃继承仍应列为被告。那么继承人放弃继承与不放弃继承的法律后果并没有什么不同,现行法律规定的继承人可以放弃继承就显得没有任何意义。

(二)被继承人的遗产如何查明

  继承人应当对被继承人的生前债务在继承的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因此,查明被继承人的遗产范围是保护债权人利益的基础,但实际上,大量的遗产处理往往并不对外公开,何时处理?是否已经处理?外人往往无从得知。在诉讼中,不能排除有些继承人实际已经接收遗产但对外又宣称放弃继承的情况;对于“遗产实际价值”,从理论上说,遗产确实存在一个客观的遗产价值,但被继承人的遗产具体有哪些?在何处?价值多少?外人无从得知。如果继承人没有偿还被继承人债务的自觉性,被继承人的债权人很难对继承人主张有多少的遗产可用于还债。因此,继承人在遗产价值的限度内承担为被继承人缴纳税款、偿还债务仍是一句空话。

(三)遗产不足清偿多个债权人债权时遗产如何分配

  《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但被继承人的遗产不足清偿全部债务时,债权人不止一人的情况下,债务应当按照什么顺序进行清偿?是所有债务按比例分配,还是按先缴纳税款后偿还债务,以及附条件或附期限的遗产债务的清偿等具体问题都未做出具有可操作性的具体规定。法律规定的原则化导致了司法实践中,人们在解决遗产继承中债务清偿问题时无所适从。

三、有限继承制度存在问题之原因

  我国实行的是直接继承制度,并且以有限继承为原则,这一原则的核心是继承人对被继承人的债务仅以遗产价值为限承担有限的偿还责任。虽然该制度继承人不因继承而受损害的制度,符合现代社会家庭成员人格独立、责任自负的观念。但我国继承法在关注各继承人之间的关系时,却忽视了继承人与被继承人的债权人之间关系。

(一)继承人享有的权利与其应履行的义务不平衡

  我国继承法规定继承人仅在遗产价值的限度内承担为被继承人缴纳税款、偿还债务等义务。同时,我国继承法又赋予了继承人选择放弃继承的权利,而且继承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可以在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前的一段时间内作出。而何时开始进行遗产处理,继承法又没有明确规定,所以从继承开始到遗产处理,可能是非常漫长的过程,使遗产归属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在这期间内继承人既无需作出特别的意思表示,也不必要履行法定的特殊程序就可享受到有限继承制度的保护。遗产继承中继承人享受遗产权利与履行遗产义务上的这种严重失衡极大地危害了相关债权人利益的保护,这无疑是我国继承法在债权人利益保护中存在的最大问题。

(二)继承人放弃继承时遗产管理人和遗嘱执行人不明确

  在间接继承制度下,遗产和继承人的固有财产严格分离,被继承人和继承人以各自财产对自己的债务负责。继承人不需要对被继承人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因此不会引起继承人和遗产债权人利益因继承而遭受损害,也不会损害继承人的债权人利益。而我国继承法实行的是直接继承制度,继承开始后,原属于被继承人的一切财产均转归继承人所有,但在继承人放弃继承后,遗产分割之前,遗产的归属尚未明确,很容易造成遗产因无人管理和保护而被占有遗产的人私分、转移或者隐匿遗产中的贵重物品,以及遗产的部分或全部因无人管理或管理不善而损坏、被盗或灭失等。尤其遗嘱中未指定遗嘱执行人时,债权人无有效手段制止遗产的转移、隐匿,一旦发生纠纷,人民法院难以查清遗产的实际状况。

(三)对继承人侵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缺乏处罚措施

  有限责任继承原则能否正确贯彻,主要取决于能否准确划定遗产范围并保证其不被继承人侵害。但现实生活中,继承人将遗产转移、隐藏、挥霍、浪费,或者不善经营而导致亏损,或者擅自将遗产用于清偿自己的债务等危及债权人利益的情况屡屡出现,债权人常常遭受严重损失。债权人除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2条规定的因遗产被分割而未清偿债务而享有的追夺权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权利救济措施。而这些都导致了遗产继承中债权人利益受损时自我救济手段的缺失,造成了我国遗产继承中债权人利益保护相关规定在司法时间中的障碍。

四、有限继承制度之完善

  继承不仅仅关系着继承人的利益,也关系着债权人的利益,必须给予双方平等的保护。因此,如何解决继承人利益和债权人利益之间的矛盾、平衡二者之间的利益,直接决定着继承法的制度设计和价值取向。 笔者针对我国继承法中存在的不足,借鉴大陆法系国家的立法经验,建议改无条件的限定继承制度为有条件的限定继承制度,并对放弃继承的条件、遗产清算制度等方面做出如下具体制度设计:

(一)建立有条件的有限责任继承制度

  有限继承作为一种继承制度,要公平的保护继承人和被继承人的债权人的利益,必须同时起到两方面的作用:一是保证继承人的固有财产不被强制地用于遗产债务的清偿,二是要保证被继承人遗留的财产被优先用于其债务的清偿。实践中继承人在享有有限继承的权利却不履行相关义务从而侵害债权人的利益,这无疑是我国继承法在债权人利益保护中存在的最大问题。因此,我国应该借鉴国外做法是对有限继承设立条件,继承人如果想要受到有限继承的保护,就必须履行法定程序和法定义务。

1、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作出

  直接继承制度下,继承开始后,在继承人做出明确选择前遗产的归属实际上处于不确定状态。这十分不利于遗产的管理。因此,接受或拒绝继承涉及到其他继承人和遗产债权人等利害关系人的利益,各国的继承法律制度均要求继承人必须在法定的期限内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继承人未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表示的,大多数大陆法系国家推定继承人无条件的接受了继承,即以承担无限责任的方式接受继承。如我国台湾地区民法规定,为限定之继承者,应于继承开始时起,三个月内,开具遗产清册呈报法院。继承人得抛弃其继承权。应于知悉其得继承之时起二个月内以书面向法院为之。并以书面通知因其抛弃而应为继承之人。但不能通知者,不在此限。《法国民法典》也规定,继承人如欲取得限定责任继承资格,应向继承开始地民事法院提出声明,自继承开始之日起三个月内做成遗产清册,放弃继承不得推定,放弃继承应向继承开始地民事法院登记。笔者认为,将我国选择承当和遗产清册的制作期限统一规定为两个月,即自继承人知道自己为应召继承人时起,或者自遗嘱开启时起2个月内,继承人可以声明放弃继承或者以制作遗产清单的方式接受有限继承。

2、制作遗产清册移交遗产

  有限责任继承原则能否正确贯彻,主要取决于能否准确划定遗产范围并保证其不被继承人侵害。如果按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要求债权人举证,由于继承人和被继承人的特殊关系,债权人将很难举证证明继承人究竟继承了多少财产,因而其合法权利将难以得到保护。只有当有限继承人以有证明力的方式证明遗产的价值时才能有效保障遗产继承中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如《日本民法典》规定,被继承人的债权人和受遗赠人自继承开始起三个月内,或期间虽已届满但遗产与继承人的财产尚未混合时,得向家庭法院请求使遗产与继承人的固有财产分离。继承人的债权人在继承人可以接受继承的期限内,或遗产未与继承人的固有财产混合之前,也有权向家庭法院请求财产分离。提出财产分离请求后,家庭法院可以命令就继承财产的管理作必要的处分。如果家庭法院选任了遗产管理人,则由遗产管理人管理遗产,继承人丧失管理遗产的能力。如果家庭法院没有选任遗产管理人,继承人仍应以对自己财产同样的注意管理继承财产。这既有利于保证继承人的固有财产不被强制用于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又能够有效保证被继承人的债权人就遗产优先受偿权力的实现。因此,我国继承制度中应增加继承人在法定时间内向法定机关提交遗产清册的法定程序和义务。继承人在制作遗产清册时,须邀请两名公证人员到场,如经查继承人有隐匿遗产、多报债务等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法院应取消其限定继承人的资格,而令其为无限责任继承。

3、有限继承人侵害遗产债权人利益的法律后果。

  马克思认为:没有无义务的权利,也没有无权利的义务。权利和义务的一致是我国社会主义宪法的一个重要原则,贯穿于继承法的始终。继承人在享受有限责任继承的利益的同时,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如《法国民法典》第793-795条规定,继承人要取得有限继承资格,应当在继承开始后的3个月内制作遗产清册,连同有限继承的声明,按诉讼法所规定的方式向继承开始地的民事法院提交,并登录在法院专门设置的登记簿上。如果继承人不履行相关义务,则强制推定其为单纯承认,对遗产债务承担无限责任,以此保护债权人利益。《法国民法典》801条也规定了如果继承人未在法定期限内声明有限继承并提交遗产清册,或编制遗产清册不忠实,如隐匿财产,故意不将部分遗产记入遗产清册都将被强制承担无限责任。因此,笔者建议,我国继承法应规定继承人违反上述条件侵吞或隐匿部分遗产、故意并恶意地不将某些遗产记入遗产清册,丧失放弃继承或有限责任继承的权利,而被法律强制其无条件接受继承。

(二)建立遗产清算制度

  如果说有限继承制度是公平保护继承人和被继承人的债权人的利益,那么遗产的清算制度则是平等保护遗产债权人之间利益的有效途径。继承人放弃继承后涉及到被继承人的遗产分配问题,只有完善的遗产清算制度才能有效发挥有限责任继承制度的价值。

1、清算主体

  英美国家因其信托制度相当发达,遗产管理制度自然十分完善,几乎每个人死亡后,都需要由有关国家机关出面处理继承事务,我国目前未设立专门处理被继承人遗产的法院或其他专门机构,也没有健全的司法制度。基于我国国情,笔者认为,在我国可以在基层人民法院内设立家事法庭处理继承案件,是司法专业化的必然要求。

2、遗产清算程序

   一是遗产清算程序的发起。有条件的有限继承制度主要是完善了继承选择制度,继承人表示有限继承时,应当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制作被继承人所遗留的财产目录,并提交给家庭法院,表明适用有限继承的意思。因此,在继承人表示有限继承时就应当启动遗产的清算程序,如果遗产债权人有理由担心自己的债权不能获得清偿,便可以请求法院对遗产进行清算。如瑞士民法典规定,被继承人的债权人有理由担心其债权得不到清偿,且经请求既未得到清偿,又未得到继承人的担保时,即可向主管官署请求官方清算。得请求官方清算的期限是自被继承人死亡后三个月。

  二是通知和催告债权人。遗产的清算就是将被继承人的遗产按比例分配给遗产债权人,通知债权人是平等的维护各债权人的利益前提,人民法院应于继承人申报遗产之日起10日内通知债权人,并在被继承人住所地及相应的活动范围内在报纸或相关媒体上至少公告3次,催促未明债权人前来报明债权以及清偿债务。债权人应当自收到通知书之日起30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第一次公告之日起90日内,向人民法院申报其债权,并提供证明材料。世界各国和地区大都对此做出具体规定:如我国台湾民法第五编第二章第二节就规定了报明债权之公示期限、程序及相应权利义务等;瑞士民法典第582条、第590条,德国民法典1970条至1974条也作了类似规定。因此,我国设立通知和催告债权人的规定,以平等的维护各债权人的利益。

三是遗产的分配。遗产分配是遗产清算程序的关键环节,公告期满,法院应向债权人清偿债务,如果遗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则按顺序清偿,同一清偿顺序的债权人按比例受偿。任何人都可以对遗产清册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如果继承人有隐匿遗产、多报债务或其他弄虚作假、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法院可以取消其限定继承资格,而令其承担无限继承责任。

3、遗产清算程序的终结

  有限责任继承原则一方面将继承人的责任限制在继承遗产范围以内,另一方面又要求被继承人的财产必须首先用于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那么,被继承人没有遗产、遗产不足以支付清算费用或者遗产分配结束遗产清算程序就自然终结。因此,人民法院应当在收到继承人财产清单目录之日起十五日内应对继承人申报的财产进行审查,发现遗产数量不足以支付遗产清算费用的,不再进行追加分配,由人民法院将其上交国库,裁定终结清算程序,并应当予以公告。通过遗产清算程序遗产分配完结后,人民法院应公布遗产分配方案,并裁定终结清算程序。
责任编辑:罗源县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