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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人无资质案件中受伤劳动者的责任归属
作者:黄宗斌  发布时间:2014-06-06 08:20:30 打印 字号: | |

在劳动力使用上,我国一直奉行劳动关系和雇佣关系双轨制运行,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适用不同的调整原则和调整方法,即劳动关系由劳动法调整,而雇佣关系由民法规范调整,这种法律调整机制,对实践中如何确定劳动争议案件与雇佣关系案件之间的界限带来难题。由于我国现行立法对工伤保险责任和一般人身伤害赔偿责任在赔偿范围和标准上存在着“二元化”现象,出现部分案件中劳动者由无任何资质承包人雇佣并在工作中发生伤害的情况下,有些当事人直接起诉到人民法院要求用人单位与承包人承担连带责任,而有些当事人则先通过劳动部门申请劳动仲裁,对于此种情形,劳动者是否具有选择权?另外,当某些当事人对此类劳动仲裁不服而诉至法院时,法院对该仲裁裁定的效力应如何认定?下面结合本案展开分析,以澄清相关分歧。 案例:2011年3月,赵某在个体包工头(无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林某所承包的福建省罗源县黄某某饰面花岗岩矿从事打石工作。2011年4月23日下午,赵某在矿山打石时,錾头碎片飞进左眼致伤。经福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榕罗人社伤(认)字[2012]第009号决定书认定为工伤。2012年4月,福建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赵某为九级伤残。2012年9月,福建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最终结论,鉴定赵某为功能障碍十级。福建省罗源县劳动仲裁争议委员会在审理后裁决黄某某岩矿一次性支付赵某医疗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56554.8元。黄某某岩矿不服该仲裁决定,认为被告系由包工头林某雇佣工作,原告既没雇佣被告,也不直接管理、发放工钱,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用工关系。另外,即使双方之间存在用工关系,也应当是非全日制用工雇工关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71条的规定,原告也不用向被告支付经济补偿金。因此,请求法院判令:1、依法撤销闽罗劳仲案[2012]50号劳动争议裁决书;2、要求对被告赵某的工伤医疗费、停工留薪期工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交通费等重新予以认定;3、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劳动者申请裁决的机构不同将导致不同的法律后果 (一)劳动者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的,发包方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伤保险条例》(以下简称《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承担工伤保险责任。 根据现行的法律规定,劳动法的适用对象仅限于和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民办非企业单位等组织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故确认劳动关系纠纷案的裁判思路通常为,简要审查双方当事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主体条件,再着力审查双方间的权利义务是否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劳动者在发生劳动事故后,认为自己是在工作中受伤要申报工伤,首先必须确认与用工单位存在劳动关系。而实践中与劳动者发生直接关系的有一部分是因无相应资质而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方(如案例中的包工头),为了保护相对处于弱势一方的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办案规则》第9条规定:“劳动者与个人承包经营者发生争议,依法向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的,应当将发包的组织和个人承包经营者作为当事人。”同时,劳动部于2005年5月出台的《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其中第4条规定:建筑单位、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因此,当劳动者在这些单位工作发生事故时,若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的,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往往依照该条规定直接要求发包方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予以赔偿。 (二)劳动者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的,发包人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所有的民事纠纷,只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08条的起诉条件,人民法院均可以直接予以受理,这是由司法机关的性质和职责决定的,也体现了司法的最终解决原则。在审判实践中,对于遭受人身损害的劳动者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法院一般会建议其先向劳动仲裁机构申请仲裁,若当事人基于自身因素考量而执意向法院提起诉讼,且不属于法律规定必须先经过劳动仲裁的案件类型,则法院往往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为案由予以受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以下简称《劳动法》)、《劳动合同法》规定具有劳动法上的主体资格的个体经济者必须是依法进行工商登记,取得经营执照或者登记证书。因此,对于无任何资质,未取得工商行政主管机关颁发的营业执照或者登记证书的个体经济组织,不具有劳动法上的主体资格,二者不存在劳动关系,其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用工关系应当认定为雇佣关系。与受雇人发生争议的,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中的雇佣关系予以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11条第2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虽然劳动部的《通知》中对建筑单位、矿山企业等特殊主体做出了限定,认为应当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但是,笔者认为,该《通知》仅是劳动部门的内部规范性文件,法院在对相关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可以参照该规定,但是却不能因此而剥夺劳动者选择直接向法院起诉的诉权以及相应的实体权利。因此,受到伤害的劳动者如果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法院可以依照相关法律的规定直接判定由发包人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不同赔偿主体的原因分析 在劳动者由无任何资质承包人雇佣并在工作中发生伤害的情况下,向劳动仲裁机构申请仲裁或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将导致两种不同的法律后果,即前者只能由用人单位作为责任主体,而后者则由用人单位作为雇主与承包人一起作为责任主体,承担连带责任。笔者认为,究其原因,在于: 建筑单位、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在将工程发包的过程中应当对承包人的选任负有审查、核实的义务,对于未尽到审慎审查、核实义务的用人单位,将其拟制为与受伤劳动者具有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并由其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是合理的,这种责任不是用人单位承担的自己责任的范围,而是属于替代责任。如《解释》第10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等规定皆属于此类型。同时,按照我国现行工伤保险法律的规定,工伤认定和工伤保险待遇的支付前提是工伤职工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对于无任何资质,未取得工商行政主管机关颁发的营业执照或者登记证书的承包人因不具有劳动法上的主体资格,不应成为与工伤职工相对应的用人单位,故不能与用人单位一起作为工伤保险责任的共同承担人予以并列。对于建筑施工企业将建设工程违法分包、非法转包给没有建筑工程资质等级的其他单位和个人或单位和个人挂靠建筑施工企业、借用建筑施工企业的资质等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以及《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都应当先由建筑施工企业、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直接承担受伤劳动者的工伤保险责任。对于用人单位赔偿完受伤劳动者工伤保险责任后则可以通过向该无资质的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予以追偿的形式要求其承担相应的责任。而在劳动者直接向法院提起人身损害赔偿诉讼中,由于雇主(即无资质的承包人)不需要具备劳动法上的主体资格,因此,雇主与发包人可以作为诉讼中的共同被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四)两种责任承担的法理依据不同 现阶段,工伤事故赔偿的法律调整机制已经从侵权责任法一元调整模式转变为侵权责任制度、责任保险制度、社会保险制度共同发挥作用的多元化调整模式。适用哪种调整机制处理在事故中受伤害劳动者的责任问题,其所遵循的法律理念往往不同。 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确认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其原因在于,虽然个人承包经营对于改善用人单位的经营机制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但却出现了承包经营者一味追求经济利益,忽视劳动安全与管理的情况。事故发生后,劳动者全部或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直接关系到本人及家庭成员的生存状态,而事故导致的高额医疗费用是许多个体承包人无能力支付的,从而出现了劳动者合法权益遭受损害后劳动用工责任主体不明确,劳动者无法获得权利救济等诸多问题。导致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出于对劳动者提供快捷救济、遏制建筑施工、矿山等领域违法分包的目的,直接确认违法发包或转包的建筑施工、矿山等企业与劳动者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承担用工主体责任。本意在于将劳动关系不太明确的雇佣关系纳入到劳动争议案件的范畴之内,对其予以特殊保护。这种主体适用范围的扩大属于对法的扩大解释。 由法院按照雇佣关系项下的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予以立案,并判令发包人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理念认为,我国现行法律规范虽然并未对雇佣关系作出明确规定,但雇佣关系一般指当事人双方约定一方为他方提供劳务,他方给付报酬而形成的一种法律关系,具有双务有偿性、诺成性和非要式性的特点。雇佣关系与劳动关系是相互并列、独立存在具有不同性质的两种社会关系,在雇佣关系中,雇主与雇员之间不存在身份上的从属性和依附性,当事人的主体地位是彼此独立的,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以当事人自治为基本原则。因此,在劳动关系无法确认的情况下,劳动者选择以与雇主存在雇佣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请求雇主承担侵权责任,人民法院应当尊重当事人对其请求权基础所做出的选择,并按照雇佣纠纷予以处理。 二、人民法院依诉请对不服劳动仲裁的裁定予以审查,视情况做出不同的裁决 实践中,当发包人、分包人等用人单位对劳动仲裁机构做出的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的裁定书不服,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不同法院对该仲裁裁决书的处理存在不同的看法。 一种意见认为,人民法院可以按照最高院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撤销该仲裁裁定。该意见认为,人民法院主管的劳动争议案件中,劳动争议的当事人必须是劳动法意义上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以及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形。即必须符合《劳动法》第2条、《劳动合同法》第2条,《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2条等的规定。对于当事人争议的事项尽管由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进行了裁决,但当事人不服而进入诉讼程序后,人民法院不应当受当事人诉讼请求和其自身认识的约束,应当依职权主动审查当事人之间争议的性质是否属于劳动法调整的范畴。对于实践中未依法进行工商登记,取得经营执照或者登记证书的个体经济组织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用工关系,《解释》第11条已有规定,故应当认定为雇佣关系。另外,2001年最高院公报上所公布的案例——陈维礼诉赖国发雇佣合同争议案也认为未经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个体经济组织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用工关系应当认定为雇佣关系,该判例具有指导意义。因此,应当严格依照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撤销劳动争议仲裁机构所作出的仲裁裁定。 另一种意见则认为,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该意见认为,《通知》中第4条的规定是对现行法律法规没有规定或规定不明确的情况下,根据建筑单位和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的现状所做出的具体规定,该规定对实践中劳动关系的确定具有积极的指导意义。劳动仲裁机构根据劳动部发布的《通知》的有关规定并在审查劳动者提交的其他证据的基础上认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这种裁定符合程序条件与实体条件,具有相应的法律依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维持。另外,已有地方对建设工程承包单位将工程项目非法转包给没有建筑施工资质的实际施工人而被判令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司法实践。(如海南省三亚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诉张先明、方丙正工伤保险待遇争议案)。因此,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笔者认为,受伤劳动者或用人单位如果对劳动仲裁机构作出的劳动仲裁不服而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法院在受理之后,都负有审查的义务,并根据审查的结果作出不同的裁定。如果劳动者是在《通知》中规定的建筑单位或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工作中受伤,且劳动仲裁机构所作出的裁定符合法定程序条件和实体条件,那么,法院应当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这是因为,虽然《通知》是属于劳动部门的内部规范性文件,但是其对于劳动仲裁机构而言,却具有指导作用,亦即劳动仲裁机构在裁定此类案件中应当遵照该规定执行。而法院在审查该裁定时,《通知》的相关规定虽仅具有参照意义,但却并不能否决劳动仲裁机构作出裁定时是具有合法依据的。另外,从《通知》出台的初衷来看,之所以对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作出特殊的规定,其目的在于对劳动者提供快捷救济、遏制建筑施工、矿山等领域违法分包。因此,法院维持该劳动仲裁裁定的效力具有更大的合理性与可接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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